设计文章

>

城市建筑

>

坦诚 写意 突破 理性 尊重 大国——法国城市建设的六种态度

坦诚 写意 突破 理性 尊重 大国——法国城市建设的六种态度

2013年9月7日 22:14:16
来源: 作者: 2974次浏览 [打印]

摘要:法国城市建设的诸多方面被视为典范。本文以巴黎、里尔参观考察所得为基础,通过探讨法国城市建设的态度解析其城市建设的成功。

  Abstract:TherearealotofsuccessesinFrenchcityconstruction.Thispaperexplainsthesesuccessesbydiscussingtheattitudetowardstocityconstruction,basedontheinformationgettedfromthetravelinginParisandLille.

  关键词:法国、巴黎、里尔、城市建设、态度

  Keywords:France,Paris,Lille,CityConstruction,Attitude

“一路行来,最健全的城市还是巴黎。”(余秋雨)

怀揣着一颗赤子之心来到巴黎,准备遭遇一场经典与繁华的洗礼。谁曾想,巴黎给我的却是最平实的关于城市的解读——“健全”。

  蜕去“文化之都”、“艺术殿堂”的外衣,巴黎的“健全”之处在于历史与现代的和谐,在于生活与工作的兼得,在于经济与文化的贴合。

  然而,这“健全”的基座,才是需要我们思考和探讨的内容。

  因此,本文不谈“健全”本身,而是尝试理解城市建设的态度。即凌驾在物质世界之上的心理与精神的部分。

  好在,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态度早已融入法国城市建设的方方面面,窥一斑而知全豹,我们从卢浮宫出发,初识这些态度,再在城市的别处重遇。

  1坦诚

  卢浮宫三大镇馆之宝前人头攒动,而我们却长久地驻足于那座举世闻名的玻璃金字塔(图1)。因为贝聿铭,让身为中国人的我们,在异国他乡也感到自豪。


  然而,24年前,贝老接下这份工作并不容易。

  1983年,当法国人得知一个来自美国的中国人要用一种地下设计“亵渎”拿破仑广场时,他们痛心万分,开始不分昼夜地呼号、怒吼。当看到玻璃金字塔的设计时,更甚至形容这比拿破仑滑铁卢战败后,英国人企图从卢浮宫抢走艺术品更让法国人愤怒。

  好在,峰回路转,一切随着项目的建设,缓和下来。当最后一点反对的声音都沉默下去的时候,法国人竟然开始盼望落成典礼的到来。于是,尴尬的事情发生了,“金字塔”到头来成了法国人的骄傲。他们说,是金字塔让卢浮宫变得活生生的,甚至热情洋溢地称赞金字塔是卢浮宫里飞来的一颗巨大的宝石。

  在这个故事里,也许可以看到贝聿铭的远见卓识,法国人的反复无常。但更吸引我的却是法国人流露出的真性情。

  “怒吼”源自关切。乍一看上去,玻璃金字塔的确太另类。法国人担心它会毁了自家的宝贝,情有可原。“骂”,不是一时冲动,借此泄泄私愤。也许保守短视,但怒吼总比麻木不仁,比事不关己来得真切。

  “称赞”则是在了解整个设计之后,发现“金字塔”带给卢浮宫的不是破坏,而是明晰的入口,更大的展示空间,光与水的结合更甚至让古迹也变得鲜活。“不骂”,不是无可奈何,被迫接受。即便尴尬难堪,但称赞总比胡乱谩骂来得坦诚。

  巴黎人就是这样用“怒吼”和“称赞”坦诚地表达着对城市的热爱。

  放大来看,坦诚,不仅是巴黎人的态度,更是这座城市的态度。

  香榭丽舍大街,被誉为世界上最美丽的林荫道,可它两侧的人行道竟然是沙石铺路;爱丽舍宫,媲美白宫、克里姆林宫成为全球最重要的政治机要,它的对面竟然是低矮老旧的民房;巴黎,这座被其他城市顶礼膜拜的梦幻之城,它的街道竟然满是鸟粪。初到巴黎,这些景象“竟然”让我有些失望。城市中生活的经验早已让我在不知不觉中习惯铺装精致的马路,烘托权威的广场,光鲜亮丽的街景。现在想来,曾经的失望让人惭愧。蒙田说,“习惯会遮住要求的视野”,此刻,习惯果真让我失去对美好的判断能力。

  在这样一座坦诚的城市面前,我终于发现自己的虚伪。

  2写意

  走马观花地参观卢浮宫,应接不暇的绘画和雕塑珍品,或许是太多,太匆忙的缘故,“游览”卢浮宫时的心情平静得让我自己都觉得惊讶。可是当我走出卢浮宫,金字塔旁的喷水池却意外地让我兴奋起来。在这里一切是那么生动活泼,玻璃与水面的光芒交相辉映,鸭子和脚丫子在水中相映成趣,人声的喧杂同水声的节奏相互应和。看到这一幕,我肯定贝聿铭是懂法国的。他知道面对圣殿级的艺术作品,面对足以代表法国历史的王宫,法国人表现出的不是矜持,而是随意。

  正因为如此,他创造了一个“可以供人们交谈的地方”。

  法国人这种对待生活的态度,贝聿铭了解,法国文人更是早有总结。

  16世纪法国大思想家、散文家蒙田在《要生活得写意》中自豪地称:“我们(法国人)最豪迈,最光荣的事业乃是生活得写意。一切其他事情,执政、致富、创建、产业,充其量也不过是这一事业的点缀和附属品。”

  据说,法国是欧洲带薪假期最多的国家。假期中的法国,商店都大门紧闭,路上的行人也不过三三两两。让人恍恍惚惚觉得仿佛闯入一座空城。此时,你会不禁要问:“法国人都去哪了?”

  当你走进公园广场,走进咖啡馆。答案终于揭晓。

  法国人躺在雪铁龙公园的大草坪上(图2,3),坐在卢森堡公园的移动座椅上(图4),还三五成群地和朋友在咖啡馆里(图5)。在这些地方,有巴黎人生活的真实图景。




  在这幅图景面前,你能体会到芒福德所说的,城市的本质就是生活。

  然而,想想我们的城市,似乎一直在城市本质的解读中迷失。以为城市就是效率,于是马路不断加宽,人行道不断变窄,毕竟车总比人跑得快;城市还被用来展示,所以一个地级市的市政广场,即便没人去,也可以比天安门广场还大;城市又或者是机会,数以亿计的人在城市打拼,又有几个精神富足。

  这到底是谁的错?也许规划师错了,设计师错了,使用者也错了。又或者,毕竟城市的发展阶段不同,其实谁都没有错。

  然而站在拉维莱特公园,看着孩子们的灿烂笑容,我不禁在想,如果没有这些孩子,没有这些人愿意尽情玩耍,设计师即便再后现代,再解构主义也不过是自作多情而已(图5)。


  前两天看新闻,说现在中国大陆以及台湾地区已经成为全球工作压力最大的地方之一。以前在香港,有一句话很流行,叫:“香港人放轻松。”现在看来,这话可以说成:“中国人放轻松。”
又或者清代文人张潮有一句话:“能闲事人之所忙者,方能忙世人之所闲。”
  
  3突破

  “金字塔”的造型原本属于远古时代的埃及,而到了现代社会,将它放在历史可以追溯到十三世纪的欧洲古迹之中,时间与空间的交错,无论是对于金字塔还是卢浮宫,无疑是一种巨大的“突破”。

  法兰西民族不竭的创造力令其他民族仰慕,而更令人嫉妒的是这些创造力总能迸发得如此流光溢彩。一次次的创造,从来都不是保守、和煦的,它们是一次次“突破”,一场场“革命”。

  这种“突破”和“革命”的精神与法国文化中对自由的追求有着密切的关系。

  自由是法国历史上频繁出现的词汇,它似乎成了法国的另一种宗教。

  1429年,圣女贞德高呼“自由引导人民”,结束英法百年战争;1789年,法国大革命提出“自由、平等、博爱”,成为国家箴言;1940年,戴高乐发起“自由法国”运动,挽救民族命运。

  历史将法国人培养成纯粹的自由主义,因此,萨特会把“自由选择”当作他存在主义哲学的精要,罗兰夫人甚至喊出:“不自由,毋宁死”。

  这种自由,反映在思维上就是对传统的突破。

  法国的城市建设更是处处体现着这种“突破”。

  《向阿拉果致敬》是位于巴黎国王广场上的一处纪念性景观。法朗索瓦•阿拉果是19世纪前期法国知名的天文学家、科学家及政治人物,曾经负责将子午线自巴黎延长到西班牙。1992年,巴黎文化局以“艺术家咨询”的形式,组织阿拉果纪念景观的公开竞赛。因为这种形式更容易邀请到比较有创新想法的艺术家,组织者希望创造更新的作品。最终,荷兰艺术家让•迪贝兹以他反传统雕塑形式的作品胜出。这件作品称之为“子午线创作的想象纪念碑”。之所以是想象的,是因为你根本看不到它的全貌。艺术家在地面上放置了135个直径12厘米的铜质纪念章(图6),它们沿着巴黎市南北顶点的子午线自北向南排列下去,形成一条穿越巴黎的抽象的线。这条线让我们的想象透过子午线的历史,“从区域跨越到全世界”。


  这样的突破让人兴奋。

  人物纪念不再只是筑个铜像供人瞻仰,而是让人在不经意中受到刺激、追问、思索。

  尽管创作者不是法国人,但是这种突破传统的做法是法国人要的。或许,对变化的要求是法国人突破的推动力。

  “法兰西民族是一个想法和爱好变化无穷的民族。最后连他们自己也感到意外。”(法国著名历史学家、政治学家托克维尔)

  “法国人讨厌老一套。”(中国前驻法使馆政务参赞张锡昌)

  “突破”对于法国人来说,已经入血入骨。但他们在教育中,仍然着力培养。

  在参观凡尔赛景观学院教学点评时,我们听到这样一句话:“只要是没有明显缺陷的方案,都是可以被接受的。”这是个激动人心的设计标准,它鼓励学生打开思路,大胆创新,只要是合理的,就不要被概念、理论、传统缚住手脚。

  4理性

  尽管经历了无数的争议,巴黎人到底还是接受了“金字塔”。

  张钦楠在《阅读城市》中形容巴黎有宰相性格,文化容量之大,才容得下艾菲尔、金字塔、蓬皮杜。的确,“宽容”是可以很容易在巴黎找到的一种态度,但又如余秋雨所说巴黎并没有因为宽容而“扩充了污浊,鼓励了庸俗,降低了等级”。显然,会有另一种态度成为宽容的理由。

  17世纪早期,笛卡尔将它的理性主义哲学带到巴黎。“我思故我在”,他主张怀疑一切,却唯独不能怀疑思辨本身。他的自然哲学观对于欧洲,特别是法国产生巨大而深远的影响。从那以后,“理性”成为法国人的处世之道。

  巴黎貌似不愿循规蹈矩,然而一次次突破传统的背后,却也是心思缜密,反复思量。

  事实上,卢浮宫到了密特朗时期已经进入一个难以维持的状态。每年有370万参观者徘徊于标示不清的入口,迷茫于混乱的游览路线,人们慕艺术品之名而来,却发现这些艺术瑰宝挤在狭小昏暗的房间里。总之当时的卢浮宫让游客们乘兴而来,败兴而归。

  卢浮宫改建项目本质上是要解决这些问题。

  所以,我们应该这样理解贝聿铭的设计:他是用金字塔打造醒目的入口;利用辐射状的地下大道伸向3个翼楼提供顺畅的游览路线;更甚至成功地在古老的内部结构中增加了82000平方米的展示空间。

  显然,法国人的宽容不只是情感的接受,更是智力的容纳,理性的选择。

  这种理性,在巴黎的拉德芳斯新区规划中体现得尤为突出。

  拉德芳斯新区位于巴黎“卢浮宫—协和广场—香榭丽舍大街—星形广场”的轴线延长线上。它是巴黎新的“窗口”,代表了巴黎新的形象。(图7)


  规划始于1958年,至今仍没有停止。这漫长的50年足以折射出法国城市建设的理性。

  首先,长效稳定的规划管理机构把握理性。

  1959年9月9日“拉德芳斯公共规划机构”成立,该机构由260人组成,其中包括建筑师、规划师、测量师、律师、工程师、商业家和管理人员。到目前为止它主要进行了三项工作。第一项是征购土地,就近安置居民,并把经过整治的土地推荐给企业。第二项是制定方案,对各次开发工程进行协调。第三项则是完成所有基础设施和空地的规划。经过多年的投资、发展与建设,这些工作至今已卓有成效。显然,稳定的机构能够更好地把握发展的方向,让项目的眼光更长远,步履更稳健。

  其次,在形式与功能的辩证中张显理性。

  拉德芳斯是一个商业、住宅、工作、娱乐共存的“事物中心”,是一个交往的场所。因此所有的臆想和创造都建立在强调这些功能联系的基础上。比如大拱门前面高高的台阶(图8),后面长长的栈桥(图9),除了烘托气势,延展空间之外,更是休息的场所、交流的平台。辩证靠理性来协调,于是,最终既成全了现代主义的形式,又满足了现代生活的要求。






  最后则是靠方案竞赛,慎重甄选保障理性。

  拉德芳斯新区的标志性建筑“大拱门”就是这样被选出来的。密特朗上台之前,他的前任德斯坦其实已经选定了建筑的设计方案。然而,密特朗上任后,丝毫不给他的前任面子,推翻之前的设计,发起新的方案竞赛。最终,选中了今天我们看到的“大拱门”。为此,密特朗还有句名言:“竞争就是一种保证。一个人不能把自己的审美强加于人。处在我们这样的时代,若还像路易十四、十五那样行事,多少有点困难。”尽管出自政客之口的这句话,听上去像是在影射什么。但不得不承认,新的方案延续了巴黎的轴线,体现出整个城市空间和文化的整体性。(图10)


  5尊重
  
  在我看来,法国城市建设最大的理性在于选择城市建设之中哪些事物应该被尊重,包括方式的选择,程度的拿捏。

  贝聿铭曾经这样回应法国民众对“金字塔”的责难:“我来自一个历史悠久的国度,因此不会漠视历史的问题。”结果如贝聿铭所说,“金字塔”的设计是创新,更是对古迹的尊重。原因有三:一、金字塔是在最小的面积里表现最大建筑面积的几何图形,这座金字塔仅占卢浮宫中庭面积的1/13,因此不会抢夺卢浮宫的风头。二、玻璃材质能够照映出卢浮宫蜜褐色的石块,优雅地与这座褪去光芒的宫殿融合在一起,如同向这座崇高的建筑致敬。三、也是最重要的,金字塔和喷水池的组合给古迹注入活力,让卢浮宫“活”起来。

  在卢浮宫我看到的是对历史的尊重,而在法国的其他地方,我有幸看到了关于“尊重”更多的内容。

  马蒂斯公园位于法国里尔市新城中心“欧洲里尔”旁边。里尔是座小城市,这座公园也不怎么有名气。而它却道出了设计的真谛。

  这块场地原本有许多限制条件,比如说紧邻场地的高速铁路,硕大丑陋的地下建筑排风口,矿石开采留下的不适合植物生长的粘土,还有大量的污染土。这些限制都是很棘手的问题,设计师却扬长避短地解决了。他们利用地形的高差避免了高速火车可能带来的危险,却并不回避火车的声音,反而使公园更有身份感;排风口周围种上低矮的植物,它们蔓延到透风的金属网格上,竟也成为一处有趣的景观(图11);粘土肥力不够,但透水性低也是个优点,干脆做个水景,水坑也好,湿地也好,既生态又有情趣(图12);最绝的就是那些污染土了,不需要花钱运走,而是填在一个高大的平台里面,上面覆盖一层肥沃的土壤,让它自然演替,不被人为活动干扰,十几年之后竟然也枝繁叶茂,生气勃勃(图13)。


  在这个只有8公顷的公园里,我们看见的不是设计师个人才气的挥洒,而是场地真实的解决方案。这个设计只属于这块场地。设计师用它的作品告诉我们:“设计就是在寻找场地的解决方案。”

  回过头来说“尊重”。一个好的设计,也许它需要尊重甲方、尊重自己、尊重使用者,尊重方方面面。然而,最重要的是尊重这块场地。

  有了这份尊重,“白宫”不会搬到中国,秦始皇不会穿上西装,中华民族不会面临文化身分的缺失(俞孔坚,2006)。

  除此之外,法国城市建设还体现出对城市自然发展过程的尊重。

  “欧洲里尔”是在欧洲一体化,里尔试图由工业社会向通信、信息社会转型的背景下,以整个城市的主要建筑构成完整的城市形象的新城中心的规划建设项目。它被誉为近年来欧洲最壮观的建筑与城市规划项目。

  然而,它大体量的建筑,与老城格格不入的形象,曾一度掀起“建筑风暴”(图14),招来纷纷的指责。但现在看来,这种巨型体量和反文脉的设计还是有一定道理的。


  20世纪末,欧洲一体化打破了传统欧洲城市的格局。许多欧洲中等城市竭力寻找发展契机,渴望在这个新的格局中占一席之地。而里尔这座城市绝对拥有竞争的资本。TGV高速铁路北部网,英吉利海峡海底隧道使它具有突出的区位优势,成为连接法国、英国、比利时、荷兰等西欧邻国的重要交通枢纽。里尔更甚至还为自己设立了成为欧洲中心城市的目标。在这种情况下,城市需要一个新的经济的发生器,需要向世界昭示他的野心,需要吹响前进的号角(图15)。所以,对于“欧洲里尔”,在里尔人口中,我们听到的不是抱怨,而是骄傲。


  “欧洲里尔”的总规划师库哈斯说:“规划应该将新的生活内容直观地反映在物质环境面貌上,而不是虚弱地延续文脉的空壳。”这话是不是太激进,暂不做评价。但至少可以让我们思考,在尊重历史的同时,是不是也应该尊重我们现在的生活?是不是可以参照里尔的工业遗产改造,更多地考虑社区居民的使用,又或者像凡尔赛景观学院一样索性开在凡尔赛宫的皇家菜园里面。
  
  除了尊重场地和城市发展,还有一种尊重值得一提。那就是尊重人类以外的其他生命。

  因为有了这种尊重,我们看到了法国景观设计中生态价值的极大体现。

  在凡尔赛的皇家菜园,竟然有一块土地专门留给蜜蜂产卵、孵化(图16);在里尔一个改造后的毛纺厂的天台上,竟然还留着过去也许几百年积累下来的一层土,原因是因为那里面有曾经随着羊毛而来的异国植物(图17);在巴黎和里尔,我们更是两次遇见那种人不能进入,不能打扰的人造丛林,一个在巴黎的国家图书馆(图18),另一个在里尔的马蒂斯公园(图19)。








  6大国

  二战之后,法国人察觉到巴黎作为艺术殿堂的国际地位正在被纽约撼动。为了使法国文化复苏,重拾昔日的辉煌,密特朗上台之后,在国内掀起文化浪潮,最重要的举措是将国家预算中的文化支出增加一倍,其中卢浮宫的改建是个大手笔。在这样的背景下,卢浮宫改建项目揉进了法国人那种令人振奋的文化“野心”。

  法国的城市建设处处表露着这种“野心”。

  1985年雅克•希拉里总统发起安德烈—雪铁龙公园的建设。在项目公开竞赛时明确提出,设计要“能够反映出巴黎对于法国及国外的影响,而且最重要的是要在园林史上留下代表当代设计趋势的印记。”

  然而,“天下第一”的豪言壮语并不能长久得打动我们,真正打动人的是豪言壮语实现的过程。

  曾经在国内一个经济不怎么发达地区的省会城市看到这样一个标语:“争做世界一流的国际化大都市。”同样是豪言壮语,一个让人振奋,一个却荒诞可笑。

  所以“野心”的落地非常关键。我眼中,法国的这种“落地”来源于历史的濡养。

  历史对于法国人来说是物资充裕的大后方,不断地为现代生活提供给养。来自法国传统园林的设计手法,在现代景观中溶解、重生。雪铁龙公园贯穿全园的斜轴,性格各异的主题性院落,甚至巴黎街头植物的几何形切割无不透着凡尔赛的影子。

  灿烂的历史让法国人自信,甚至“狂妄”。

  可是,法国却又有淡定的一面。

  我们在里尔参观了一个用人工湿地净化污水的项目(图20)。项目本身没什么特别,但背后的故事很有趣。


  项目的起因是周围社区的居民需要一个露天游泳池。要做游泳池,自然就要先想好水的问题。设计师想到要用人工湿地净化污水的方法获取水源。于是,花了大量的钱,大量的时间设计了一个复杂的人工湿地公园。公园很成功,可是到目前为止,游泳池还是没有建。设计师却拿着画了游泳池的规划图,一脸不着急,无所谓的样子。

  不要觉得法国人挺迂的。其实,游泳池的问题迟早会解决,他们只是自信得很淡定。因此,工作可以做得如此从容。

  而我们的国家有更辽阔的国土,更悠远的历史,更灿烂的文化,我们有足够的理由大国得更有底气。可实际情况似乎并非如此。

  前阵子,网上有件事炒得很火。事情是这样的,联合国发起了一个评选世界新七大奇迹的活动。揭晓结果的日子临近,然而万里长城的排名仍在前七之外。于是,有人发起了大型的抗议活动,情绪激奋,一副豁出去的样子。

  其实,静下来想想,选不上又如何。万里长城还是那个万里长城,它该有的价值无增无减。我们何必在意这些越来越商业化的评选。另一方面,这种事情的发生,未尝不是在暴露我们民族自信心的缺失呢?

  法国人说,法国就好像是西方的中国。学贯中西的辜鸿铭先生在《中国人的精神》里也写道:“世界上似乎只有法国人最能理解真正的中国人和中国文化。”

  两个大国友好且共融,我们是不是应该向法国学习豪迈和从容?学习怎样去做一个真正的大国?

  所以大国是一种状态,更是一种态度。

  结语

  卢浮宫像是一面棱镜,折射出坦诚、写意、突破、理性、尊重、大国这六种态度。

  但毕竟,城市建设太复杂,十五天的行程太短暂,巴黎和里尔又不足以代表所有法国城市。行色匆匆和浮光掠影中捉住的六个态度,不足以解释法国城市建设的全部,但于内心却是某一刻最真实的触动。

  “坦诚”是摆脱虚伪与浮夸,用真实装点城市;“写意”是回归人性与需求,用生活理解城市;“突破”是拒绝平庸与跟随,用追求推动工作;“理性”是告别冲动与感情用事,用逻辑引导建设;“尊重”是确定身份与时代,用严肃对待场地;“大国”是学习豪迈与从容,用历史加大底气。

  在法国那几天,常听到这样的话:“中国恐怕还差几十年的路要走!”细想想,其实用时间来度量差距并不准确。因为如果我们只是差在晚了几十年,那需要做的,只是追赶和等待。但显然,事情不是这样。

  回来之后,我们从各自的角度思考差距的本质。我尝试着在态度中寻找。

  然而,法国毕竟只能是法国,中国也只能是中国,各有各的问题。所谓“法兰西学不来。”大概也就是这个意思。

  但讨论不能停止,交流不能停止,工作不能停止。

  但愿,中国的城市都能尽早成为“健全”的城市。但首先,我们要有端正的态度。



致谢:文章中许多观点来自于同学之间私下的交流和班级的正式讨论,特此向李迪华老师及北京大学景观设计专业06级全体同学表示感谢!



参考文献:
[1]张晶.贝聿铭与卢浮宫改建[J].中华建设,2005(4):57-59.
[2]张钦楠.阅读城市[M].北京:三联书店,2004:185.
[3]余秋雨.行者无疆[M].北京:华艺出版社,2001.
[4]姜竹青.巴黎拉德芳斯新区有感[J].装饰,2003(10):10-11.
[5]张锡昌.四十年法国缘[M].成都:四川人民出版社,2006:109.
[6]高建为,岳彩忠,李占舟.法国文化解读——西方文化的璀璨明珠[M].济南:济南出版社,2006:83-102.
[7]卡特琳•格鲁.艺术介入空间[M].姚孟吟,译.广西: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5.
[8]刘易斯•芒福德.城市发展史[M].宋俊岭,倪文彦,译.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5.
[9]俞孔坚.生存的艺术[M].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6.
[10]任国岩.“欧洲里尔”——一种新型城市中心的规划与实施[J].规划师,2007(7):113-117.
[11]黄靖.欧洲里尔——映射库哈斯都市理论的新城中心区规划[J].世界建筑,2002(3):77-80.
[12]艾伦•泰勒.城市公园设计[M].周玉鹏,肖季川,朱青模,译.北京:中国建筑工业出版社,2005,8: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