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计文章

>

城市建筑

>

关于城市——有感于巴黎之行

关于城市——有感于巴黎之行

2013年9月8日 0:49:32
来源: 作者: 1520次浏览 [打印]

序:选题之初曾经提出过“城市语言学”的概念,并尝试用语言学的逻辑关系解读巴黎、分析城市。泛读语言学的若干著作并与城市形态要素进行比照之后,突然有所觉悟:当我们尝试用一种知识系统来解释城市的时候,就已经犯了一个方法论上的错误。于是回退到巴黎之行中的直观感悟,思考关于城市本体的秩序与功能。我没有能力解释什么是城市,只能从“什么不是城市”的角度思考与探究。遂有下文。

  关于城市,有太多先验性的理解、论述、设计与规划。经济学、政治学、地理学、生态学、建筑学等等学科介入城市,人们掌控城市的欲望因知识而疯狂膨胀。
思考源于两次巴黎之行。一次参观地标与轴线(卢浮宫、凯旋门、埃菲尔铁塔、香街、圣心教堂、凡尔赛);一次体味游荡与生活(西岱岛上的冰淇淋、塞纳河畔的咖啡、圣心教堂后的小街、卢森堡公园里的儿童)。

  关于城市的地标


  哥特时期的圣母院     拿破仑时期的凯旋门


工业革命时期的埃菲尔铁塔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拉德芳斯大拱门


  城市的时间总是被人们划分为不同的历史时期,加以总结和概括。巴黎尤为明显,哥特时期的圣母院、拿破仑时期的凯旋门、工业革命时期的埃菲尔铁塔、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拉德芳斯大拱门。鲜明的时代风格,总是让这些地标跳脱而出,独自撑起一个历史的片段。游赏地标,犹如阅读巴黎的断代史。

  而时间终究是一个绵延不断的过程,这个过程的物质载体是地标以外的建筑与街道。建筑的形制与街道的尺度在时间的琢磨、匠人的营造和生活的蹉跎中点滴演进或回退、积累或消减。变化的总和被仪式性的夸大时,便成就了那个时段的时标与永久的地标。


地标以外的建筑和街道1地标以外的建筑和街道2
迦叶尼歌剧院附近     圣心教堂附近  

地标是外向性的,直指时间与空间,强化清晰的定位,减淡初入的陌生。巴黎是良好的供人参观的城市,有明确而丰富的地标。从未到过巴黎的旅人也能在耳熟能详的地标指引下遍游巴黎。

  而作为生活的城市呢?生活在巴黎的人是否需要地标?我沿途所遇到并交谈的人九成都是游客,无从知晓真正生活在巴黎的人们对于地标的认知。而我再游巴黎的时候,地标的光华便已在我的眼中褪去。想来巴黎居民的生活中,亦无“地标”。而“地标”这个词语,终究出于对于地域的陌生,陌生才需要标识而免于迷失。在熟悉的生活中,地标将毫无意义,仅是夸张而无用的饰品。

  没有地标的城市是用来漫步、寻找、感悟和发现的,也是真正因生活而存在的城市。

  巴黎,这座参观职能重于生活职能的城市,是否也有因地标而生的缺失?

  关于城市的轴线


香榭丽舍大街西望拉德芳斯大拱门东望


  很大程度上,奥斯曼规划的轴线为巴黎赢得了前所未有的声誉与经济的繁荣。从卢浮宫直指拉德芳斯,并在未来毫无疑问的继续向西延伸。察看巴黎的历史地图,城市从西岱岛沿塞纳河缓慢而舒展的扩张,直到这条举世闻名的轴线的出现,粗暴的横切了巴黎老城千年积淀而成的肌理。这条轴线的生成,是以牺牲当时的公园与工人住宅区为代价,积压而成的社会问题也最终导致了普法战争和巴黎公社起义。这条轴线的规划,也成为规划史上始终为人所诟病的典型案例。相比之下,北京的轴线似乎更为合理,从金中都、元大都到明清北京城,轴线随时间向南延伸,向北直指元上都古开平。城市肌理因轴线而生,并得以延续。回退到巴黎,这条轴线的开辟却也为巴黎重造新的肌理。功过是非,难以评说。

  而我始终认为,设计之始对轴线与空间序列的掌控是设计者强加于城市空间属性之上的,与生活在城市中的人们无关。

  城市的现实意义不在于外部的结构,而在于内部的功能。巴黎的这条轴线连接了卢浮宫、香街、凯旋门、拉德芳斯等功能截然不同的空间,除了参观,无人有理由来使用这条漫长的,没有功能关联的轴线。如同无数人在研究紫禁城轴线的恢弘安排、苏州园林游览路径的巧妙设计一样,都无一例外的忽略了功能:紫禁城的午门用来斩首、太合殿用来朝拜和办公、寝宫和御花园用来生活与游憩,轴线串起的是并不关联的功能空间与使用者。我猜测当年生活在紫禁城中的人们,从未认为过是轴线来组织他们的工作与生活,也不会象如今人们如此偏执与热情的在轴线上反复踩踏,甚至也许当时没有人曾经完整的走过这条轴线。苏州园林的空间序列与游览路径也是被后人悉心揣摩的典范。而人们都忽略了苏州园林的本体不过是住宅院落,承载的初始功能是居住,而不是游览。我猜测当年生活在园内的人也不会乐于每天从宅院的一端走到另一端来体验所谓的空间序列,他们应该只是安于生活,游走在需要他们经过的地方。园主们不会想到千年后他们的住宅中游人如织的盛况,或狂热追捧、或横加责难。不曾居住在园内,我们何以评价苏州园林?

  无论是先于设计的灵感还是后于设计的解读,设计师关于轴线与空间序列的掌控都是一厢情愿的。放之于生活,着眼于功能,轴线的强调也愈显苍白与幼稚。城市空间的虚轴、建筑群的实轴,似乎都不曾因使用而产生。

  没有轴线的巴黎、没有天际线的旧金山,也许城市形态是混沌的。而混沌中,是有着整体的、绵密的承载生活的结构,而不是夸张得令人疲劳的宏大空间。

  关于城市的发展

  人们笃信城市因时间而向前发展。“发展”这个词语已经被人为赋予了太多期望:良好的、向前的、共荣的。拉德芳斯是一个很好的关于“发展”的案例。从20世纪30年代起,拉德芳斯在严格而周密的规划下逐步生长,五层竖向叠合的功能空间成为展示现代规划与建筑技术的完整平台。这里有与巴黎老城迥异的建筑语言、街道尺度以至生活方式,大拱门又表明着新区与老城准确明晰的延伸关系。拉德芳斯恐怕承载了全球城市关于发展的梦想,尽管饱受非议却挡不住人们对带着拉德芳斯身影的CBD的狂热建设。



拉德芳斯1拉德芳斯2


  我们一直认为自己处在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优越的时代,我们也一直在用理性的技术手段和不理性的逻辑思维要求甚至强迫城市不停的向前发展。而城市本身,在变化的过程中,除了前进,是否也可以出现回退?


贝西新区的小街1(自韩西丽)贝西新区的小街2(自韩西丽)


西岱岛的小街1(自李迪华)西岱岛的小街2(自李迪华)


  在我看来,贝西新区就是一种城市形态上的回退。规划的初衷是协调和延续巴黎旧城的肌理。贝西新区小街内的现代建筑已经脱离了拉德芳斯式的庞大,围合而成的街道是关于老城街道仔细锤炼后的悉心营造。然而不同的是关于建筑的处理。新区内小尺度的建筑依然无法摆脱现代建筑求新、求异的思维惯性,尽管尺度相似,建筑材料、手法的运用却给予每栋建筑过多的个性。对比西岱岛的小街,那些整齐划一却可以从檐口、腰线、窗框的木质花纹、阳台的铁艺栏杆、饰面色彩的轻柔变化中找到差别的老建筑,贝西新区的小街多了些急于展示与表白的不安,少了些漫步的安宁与发现的惊喜。

  形态上的回退可以通过地块的划分、红线与高度的控制达成。而我们关于城市的心态,又如何得以回退?我们的城市用地,是否一定要不停的扩张?我们的城市化水平是否一定要不停的提高?我们的城市经济是否一定要不停的增长?

  以上关于巴黎的思考,我都力图跳开一个职业规划设计者的视野,回避褒扬或贬抑,集中体味和思考。关于城市地标与轴线的思考,是将巴黎全部的历史遗留都看作共时性的现实存在,不因时差而厚此薄彼,并以此来探讨一个恰切的城市形态。关于城市发展的思考,是将巴黎置于一个历时性的历史过程中,探讨城市变化的向度。

  地标与轴线是巴黎城市形态中最突出的两个要素。而巴黎是旅游职能主导的城市,因而需要地标、需要轴线用以展示和参观。在巴黎的旅游职能被不断强化的过程中,生活形态也在逐渐丧失。我猜测,若干年后的巴黎,将和紫禁城、苏州园林一样,成为仅供玩赏、丧失本体功能的死物,也不再是真正意义上的城市。

  城市的本体功能在于承载生活。

  一个生活并活着的城市,它的形态又该如何?一个城市是否不需要轴线、地标、天际线、视廊来支撑结构而只是一个混沌的整体?组成城市形态的要素是否可以具备更多的相似性而不以夸张的区别钝化人们的知觉?

  一个生活并活着的城市,它的城市变化是否杂合了演进与回退,最终又走向何方?

  王其亨的《风水理论研究》中收录了这样一段话“最近,在拓扑几何学上很感兴趣的问题是:脱离自然而兴建的曼哈顿城,当把这座近代人工环境综合观看时,其都市形态的轮廓是无限地趋近并沿袭自然的模式。”

  这段话似乎暗示了关于城市终极形态与变化向度的答案。

  生态环境衍生出人类聚居地的文态环境与物质环境。那么城市形态是否都可以回退到腹地的自然形态?

  城市是否会脱离人的强制性意愿,而存在内在的结构与秩序,用以左右城市自身变化的方向与时段?

  城市在历尽人为操控后,最终是否会自动回退到自然的套匣内?

  城市与乡村,两种被人们明确区分的人类聚居地,却都从自然环境中生长而出,其终极形态是否共性大于个性?

  最终的人类景观,是否是分布在自然构架下的匀质斑块,整体性与同一性统令下,拥有细微的差异性与多样性?

  ……

  这一切,巴黎之行已不再能给我答案。

  跋:巴黎之行的感悟所衍生出的关于城市的思考,超出了规划与设计的范畴,而从不规划与不设计的假定前提下探讨城市的形态与变化。如果可以重现一个城市或乡村自发状态下在腹地生态环境中不断衍化的过程,那么未来的城市的形态与变化也将是对既有元素的修补与重构。这种方法,在建筑营造的过程中很容易得以实现。而放之于城市,这种营造方法是否可以同样容纳各种利益之间流转而存在,尚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