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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现代设计来隐喻传统——试论贝聿铭先生苏州博物馆的景观设计艺术

用现代设计来隐喻传统——试论贝聿铭先生苏州博物馆的景观设计艺术

2013年9月20日 18: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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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苏州博物馆新馆的选址紧连忠王府,并与世界文化遗产的拙政园一墙之隔,在这个如此微妙、敏感而复杂的历史街区中,如何用博物馆的庭园来隐喻著名的“苏州园林”?如何尊重历史而有所创新?笔者试图通过 “掇山、植树、置桥、安亭、设台、理水、叠瓦、构门、琢窗、布灯” 等十个设计元素的对比分析来解读大师的景观设计艺术。

  关键字:苏州博物馆新馆、贝聿铭、现代设计、景观设计、传统、苏州园林

  苏州博物馆创建于1960年,依托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太平天国忠王府,是著名的国内地方综合性博物馆。2003年11月由国际建筑大师美籍华人贝聿铭先生设计的新馆奠基开工,历时三年,2006年10月6日中秋节落成开放。新馆建筑面积19000余平方米,投资3.39亿。其设有吴地遗珍、吴塔国宝、吴中风雅、吴门书画等四个系列的常设展览,以苏州地区的出土文物、明清书画和古代工艺品为馆藏特色。新馆建筑采用地下一层、地面一层为主的结构方式,主体建筑檐口高度控制在6米之内;中央大厅和西部展厅安排了局部二层,高度16米。新馆建筑群坐北朝南,被分成三大块:中央部分为入口、中央大厅和主庭园;西部为博物馆主展区;东部为次展区和行政办公区。这种以中轴线对称的东、中、西三路布局,和东侧的忠王府格局相互映衬,十分和谐。新馆色调采用传统的“粉墙黛瓦”,但用更为均匀的深灰色石材做屋面和墙体边饰。建筑构造采用玻璃、开放式钢结构,特别是屋顶的立体几何形天窗,不仅丰富和发展了中国建筑的屋面造型样式,而且解决了传统建筑在采光方面的实用型难题。

  新馆的整体设计充分考虑了苏州古城的历史风貌,借鉴了苏州古典园林风格,整个建筑与古城风貌、传统的城市肌理相融合,体现继承和创新的“中而新,苏而新”的设计理念、追求和谐适度的“不高不大不突出”的设计原则,成为传统苏州和现代苏州文化的形象代表。新馆的选址紧邻忠王府,也与世界文化遗产的拙政园一墙之隔,曾经因为新馆的选址问题而引发争议。在如此微妙、敏感而复杂的历史街区中,如何用博物馆的庭园来隐喻著名的“苏州园林”?如何尊重历史而有所创新?这是笔者作为景观设计师来研究这个建筑和园林的出发点。笔者从开馆至今不到两个月的时间内去了四次,经历了清晨、黄昏、丽日和风雨等不同的时辰、季节和气候的变化,看到了新馆建筑在这些不同时候所呈现的多彩的场景。笔者试图通过 “掇山、植树、置桥、安亭、设台、理水、叠瓦、构门、琢窗、布灯” 等十个设计元素的对比分析来解读大师的景观设计艺术。


  一. 元素之一——掇山

  在博物馆的主庭园中,贝先生“石”的设计完全是现代式的——不但没有用太湖石等苏州园林中常用的石头,还将许多块大小不一的石头排成一排堆在水边。贝先生谈到:“我认为园林将是苏州博物馆建筑的重要组成部分,我希望就如建筑设计一样,园林设计能走一条新路。譬如不用传统的太湖石,也不用我在香山用的石灰石,我希望从中国古代山水书画中寻找园林设计的灵感,并与苏州当地的能工巧匠合作,争取造出一个有新意的苏州园林。但是,要做出新意也不容易。我们的庭园面积不大,所能运用的造园元素也只有水、花木、石材等,如何依靠这些基本元素作出好的文章还有待考虑。‘扬州八怪’之一的石涛便以石为材,在扬州的‘片石山房’叠出了与众不同的‘人间孤本’。叠石、开水、种树也牵涉到比例尺度的问题,我记得我小时候在‘狮子林’假山前面照了相,人一站,假山的比例便给破坏了,很是滑稽。虽然我没去过‘片石山房’,但我也有意‘以壁为纸,以石为绘’,从石头着力。” 思考他的观点,贝先生设计这片石景,取意中国山水画意境来“掇山置石”。同时,他精心挑选的石材颜色和肌理远看仿佛层层退晕,由黄色调到灰色调,意境深远。他用水阻隔人靠近石头,就是不让人在石旁留影而破坏了置石的尺度感和整体的氛围。同时他营造出一种“隐喻”的意境,“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矣”。


  二. 元素之二——植树

  贝先生对庭园中的种植并无概念文字的说明,但是可以看出他是精心考虑过的。如主入口庭园仅不对称地植两棵松树——一棵靠近大门,效果图上希望高大挺拔,能在门外看见,作为一进入大门的“仰借”之景,但是目前现场的树还偏小;一棵为造形盆景,树形十分优美。进入主庭园,也只有寥寥的四棵树——东门北侧两棵松树,南侧一棵梅花,凉亭南侧一棵桂花,以及西侧一片竹林。东廊对景的“紫藤园”中,两棵紫藤嫁接了忠王府中明代文徴明手植的百年紫藤,在建筑上通过屋顶构架的呼应,使整个建筑空间和历史有了呼应。《园冶》说,造园要“巧于因借,精在体宜”——作为建筑师在如此狭小的空间中要“小中见大”,堆砌植物反而可能弄巧成拙。因此,笔者认为,贝先生是将这几种植物作为中国文化的象征,作为一个“雕塑”来隐喻传统,同时用植树来营造“虚实结合”的意境。


  三. 元素之三——置桥

  在主庭园中,贝先生 “桥”的设计完全是现代手法——直线、折线和斜线的交叉,同时把桥作为一个体块“很冲突”地放置在这个庭园的平面中心,但是却和白壁石绘、碧水沙洲以及博物馆建筑等周边环境融为一体。传统园林讲究小桥流水,桥非主景,而为联系构件和观察视点。同时,传统置桥通常隔断一大一小两个水面,使大水面显得更加大,而小水面则显得更加悠远。笔者认为,贝先生设计此“桥”,是使人走在桥上,一侧可观赏倒映水中的建筑和亭台,同时斜桥的摆放与建筑的高低、人的视域正好搭配,比例也恰当,让人移步换景;一侧可观赏“以壁为纸,以石为绘”的掇山石景——石头由东向西逐渐缩小,本身就强化构图的透视感。桥斜向西,则不会显得近处太大很突兀,远处太小看不清,这样透视的感觉更强烈,而且也增加掇山处的水面宽度,感觉水面更加开阔,山峰更加俊逸,营造出“动静结合”的意境。还有,桥的两侧放置两块天然垫脚石,它们切一刀后光滑的与桥平接,通过这个细部作法我们看到贝先生的设计语言。


  四. 元素之四——安亭

  在主庭园中,贝先生“亭”的设计也是现代的形式——钢结构、双层、亭顶为玻璃并覆盖木饰贴面格栅、结构柱上放置照明灯具、亭中部为洗漱台。笔者认为,贝先生在主庭园西侧水际安亭,位置选择得很好,亭悬于水面,北可观石与桥,东侧建筑与松梅也尽收眼底,南侧与建筑大堂的亲水平台以及建筑立面互为对景,西侧为绿色的竹林背景,这样以亭为中心,营造出“简约”的意境。但是,笔者认为,此现代亭的形式与其说是对“中国古亭”的解构和重塑,不如说是一个现代西方亭的“东方实验”——第一,亭的平面和立面尺度好像过大,使整个主庭园空间较压抑;第二,亭的钢结构柱好像过于纤细和粗糙,没有中国古亭的比例和尺度感;第三,亭的檐口好像过低,遮挡了观赏者的大部分视线,并使亭内部过于阴暗;第四,亭中部的洗漱台功能含糊,并占用了亭内的主要空间。当然,这是贝先生对“中国古亭”之现代创新有益的尝试,同时应该说这亭与建筑还是十分和谐的。


  五. 元素之五——设台

  在主庭园中,贝先生“台”的设计也是现代的形式——小小的平台,四周为四个柱状矮灯,灯经过特殊设计,很精致。笔者认为,贝先生“台”的设计来营造“空灵”的意境,也体现了其对观赏者的考虑。作为一个供人停留和留影的点,站在此台上,以西侧建筑和亭为背景拍照,角度很好。但是,此台的空间可能过于局促,有失足落水的危险,同时感觉离亭的距离也太近了。


  六. 元素之六——理水

  贝先生在博物馆中有两处理水——主庭园的大面积水景和莲花池的室内水景。这两个水景应该都是钢筋混凝土池底,自来水人工处理和循环,都为硬质驳岸。主庭园的大面积水景水深约一米,水面积不大,但是感觉十分开阔,亭、台、沙、石、桥、建筑都布置于其上,也都倒映其中,再加上水中的浮萍、锦鲤所翻动的点点波澜,十分唯美,营造出“天地无限景”的意境。莲花池中有瀑布沿坡道而下,跌落水池之中,水中种莲、养鱼,并植一棵盆景。瀑布十分壮观,和建筑的墙壁结合得天衣无缝,水花在天窗撒下的阳光中飘舞。但是,墙壁上的瀑布坡道存在着清洗的难题,感觉坡道池壁很脏,同时处理过的自来水也使水中的鱼死了不少,植物的效果也不好,看来这个室内的水景较难处理。


  七. 元素之七——叠瓦

  在主庭园中,贝先生“屋顶”的设计也是现代的形式——其保持了传统粉墙黛瓦的色调,但屋顶不用瓦片,而是铺设加工成菱形的“中国黑”花岗石片隐喻“瓦片”。贝先生谈到:“关键是如何做到‘苏州味’和创新之间的平衡,我们在‘苏而新,中而新’方面花了很大的功夫,譬如我不用瓦片就是这个道理。和石材相比,瓦片易碎,又不易保养。我所采用的青色花岗石材既便于护养,又与苏州的粉墙黛瓦格外协调。另外,在建筑的高低处理上也做了一些文章。高低起伏、错落有致也是苏州古城的一大特点。” 新馆建筑群现代几何形坡顶体现了错落有致的江南斜坡屋顶建筑特色,与周边建筑的形式有鲜明的反差,却又有相似的融合。而且屋顶采用黑中带灰的“中国黑”,淋了雨是黑的,太阳一照变成深灰色。深灰色石材的屋面和墙体边饰,与白墙相配,为粉墙黛瓦的江南建筑符号增添了新的诠释,营造出“望远”的意境。


  八. 元素之八——构门

  在东北街的博物馆主入口,贝先生“门”的设计也是现代的形式——钢结构大门顶篷、钢格栅伸缩门和朱红色推拉门,以及右侧白墙上的黑色馆名题字融合成一个整体。贝先生谈到:“大门的处理很重要——大门要气派,但又有邀人入内的感觉。我记忆中的许多所谓‘深宅大院’,包括我儿时玩耍的‘狮子林’,大多是高墙相围,朱门紧闭。而博物馆是公共建筑,我想在这里用一些新的设计手法,让博物馆更开放一点,更吸引人。同时,游客一进大门,就应感受到堂堂苏州博物馆的气派。”所以,贝先生按上述的要求进行了设计,展示了一个用现代材料而又具传统韵味的大门形式,营造出“深悄”的意境。还有大堂前用钢和玻璃设计的现代月洞门,亦反映了这种“雅致而微妙”地用现代设计来隐喻传统的手法和思路。


  九. 元素之九——琢窗

  贝先生在该建筑上用现代材料的花窗来“借景”。如在大堂的北侧设平台,两面墙上开两个“六方式”花窗,将凉亭和花树纳入眼帘;在西廊行走过程中设两个“六方式”花窗,边走边看庭园美景;西门也设一个“六方式”花窗,透出庭园中的绿色竹林,营造出“探幽”的意境。东廊透过紫藤园,可看到茶室的东墙上钢结构的“海棠花”漏窗,中为冰裂式图案,如《园冶》说:“冰裂惟风窗之最宜者,其文致减雅,信画如意;......凡有观眺处筑斯,似避外隐内之义”。所以,花窗的妙处在于以空寓虚,借物寄实,避外隐内。还有一处方窗十分巧妙,在“虎丘云岩寺塔”展厅,方窗上覆一层薄纱,借外围朦胧之亭台水石,不仅给幽暗的展厅采光,而且让人不经意间抬头远眺窗外美景。关于天窗和格栅的妙处,贝先生在设计日本美秀博物馆时曾提到过,他说:“投影是玻璃天顶下的百叶窗造成的。起初,我不太喜欢这些阴影,但现在我不再担心了,因为阴影形状一直在变。其实,我倒觉得变幻的阴影很有意思。”


  十. 元素之十——布灯

  贝先生在景观细部上也精心设计,力求在整体风格的统一中推陈出新。如“灯”的设计就有多种形式——主入口的黑色矮柱灯,黑色直角光面花岗岩石材,中为方形玻璃,如《园冶》所说,“时遵雅朴,古摘端方”,即追求一种“优雅大气”的品质;博物馆室内悬挂的钢结构六边形灯、墙上方洞的内藏灯、古藤园顶部钢格栅的内藏灯等,无不充满现代高科技的气息,但同时又有中国的传统风韵,与建筑形式融为一体,营造出“小中见大”的意境。贝先生提到建筑中光的设计时说:“我以为光照,特别是日光对建筑至关重要;世上没有无光的空间,世上没有无光的形体。说光线是建筑设计的要素并不夸张。”


  总结:

  贝先生说过,苏州园林是过去鼎盛时期的产物,现在无论怎么造都无法超越,只有在传统的基础上进行创新才能做出好作品。笔者认为,贝先生的“创新”正是通过上述十种元素整合成丰富现代空间来隐喻传统,表达“苏州园林”的意境。同时,贝先生在表达景观意境时也考虑了借景之道,在如此微妙、敏感而复杂的历史街区中,把世界文化遗产的拙政园、忠王府与新馆以墙为“界”而“借”,互为因借、互相融合,把美好的景物入画为景,令人触物生情,心有所感。同时,这“比邻而借”也是一种尊重历史并大胆创新的精神体现。


  (本文引用照片,除设计图纸外,均由俞昌斌拍摄。)
参考文献:
1. 贝聿铭谈贝聿铭(conversations with I.M.PEI) / [德] 波姆著;林兵译 –上海:文汇出版社,2004.7
2. 园林说译注/[明]计成 著,刘乾先注译,吉林文史出版社,1998
3.贝之园/方振宁-室内设计师,中国建工出版社,2006.12
4.贝聿铭设计苏州博物馆新馆昨开馆/朱金龙-文汇报, 2006.10
5.贝聿铭与苏州博物馆新馆的故事/王晔-扬子晚报, 2006.10
作者简介:
俞昌斌 ,YAS DESIGN CO., LTD易亚源境景观设计有限公司(www.yasdesign.cn )
     执行董事总经理,首席设计师。
上海环保产业协会之环境绿化专业委员会 会长